2009/02/24

黃蘗斷際禪師著=「傳心法要」

傳心法要黃蘗斷際禪師著

有大禪師,法諱希運,住洪州高安縣黃蘗山鷲峰下。乃曹溪六祖之嫡孫,西堂百丈之法姪。獨佩最上乘離文字之印,唯傳一心,更無別法;心體亦空,萬緣俱寂;如大日輪昇虛空中,光明照耀,淨無纖埃。證之者無新舊、無淺深,說之者不立義解、不立宗主、不開戶牖,直下便是,運念即乖,然後為本佛。故其言簡,其理直,其道峻,其行孤。四方學徒望山而趨,觀相而悟,往來海眾常千餘人。

予會昌二年廉于鍾陵,自山迎至州,憩龍興寺,旦夕問道。大中二年廉于宛陵,復去禮迎至所部,安居開元寺。旦夕受法,退而紀之,十得一二,佩為心印,不敢發揚;今恐入神,精義不聞於未來;遂出之,授門下僧太舟法建,歸舊山之廣唐寺;問長老法眾,與往日常所親聞,同異何如也?時唐大中十一年十月初八日序。

師謂休曰:諸佛與一切眾生唯是一心,更無別法。此心無始已來,不曾生不曾滅,不青不黃、無形無相,不屬有無、不計新舊,非長非短、非大非小,超過一切限量名言、蹤跡對待,當體便是,動念即乖,猶如虛空,無有邊際,不可測度。唯此一心即是佛,佛與眾生更無別異;但是眾生著相外求,求之轉失,使佛覓佛,將心捉心,窮劫盡形終不能得;不知息念忘慮,佛自現前。此心即是佛,佛即是眾生;為眾生時此心不減,為諸佛時此心不添,乃至六度萬行河沙功德,本自具足,不假修添;遇緣即施,緣息即寂;若不決定信此是佛,而欲著相修行以求功用,皆是妄想,與道相乖。

此心即是佛,更無別佛,亦無別心。此心明淨猶如虛空,無一點相貌,舉心動念,即乖法體,即為著相,無始已來無著相佛。修六度萬行欲求成佛,即是次第,無始已來無次第佛。但悟一心,更無少法可得,此即真佛。佛與眾生一心無異,猶如虛空無雜無壞,如大日輪照四天下;日升之時明遍天下,虛空不曾明;日沒之時暗遍天下,虛空不曾暗;明暗之境自相陵奪,虛空之性廓然不變,佛及眾生心亦如此。

若觀佛作清淨光明解脫之相,觀眾生作垢濁暗昧生死之相,作此解者,歷河沙劫終不得菩提,為著相故。唯此一心,更無微塵許法可得,即心是佛;如今學道人,不悟此心體,便於心上生心,向外求佛;著相修行,皆是惡法,非菩提道。供養十方諸佛,不如供養一箇無心道人。何故?無心者,無一切心也;如如之體,內如木石不動不搖,外如虛空不塞不礙,無能所、無方所、無相貌、無得失;趨者不敢入此法,恐落空無棲泊處,故望崖而退,例皆廣求知見,所以求知見者如毛,悟道者如角。

文殊當理,普賢當行;理者真空無礙之理,行者離相無盡之行。觀音當大慈,勢至當大智,維摩者淨名也;淨者性也,名者相也,性相不異,故號淨名。諸大菩薩所表者,人皆有之,不離一心,悟之即是。今學道人,不向自心中悟,乃於心外著相取境,皆與道背。

恆河沙者,佛說是沙;諸佛菩薩釋梵諸天步履而過,沙亦不喜;牛羊蟲蟻踐踏而行,沙亦不怒;珍寶馨香,沙亦不貪;糞尿臭穢,沙亦不惡;此心即無心之心,離一切相,眾生諸佛更無差別;但能無心,便是究竟。

學道人若不直下無心,累劫修行終不成道,被三乘功行拘繫,不得解脫。然證此心有遲疾,有聞法一念便得無心者,有至十信十住十行十迴向乃得無心者,有至十地乃得無心者;長短得無心乃住,更無可修可證,實無所得,真實不虛;一念而得,與十地而得者,功用恰齊,更無深淺,祇是歷劫枉受辛勤耳。造惡造善皆是著相,著相造惡枉受輪迴,著相造善枉受勞苦,總不如言下便自認取本法。

此法即心,心外無法;此心即法,法外無心。心自無心,亦無無心者;將心無心,心卻成有,默契而已,絕諸思議;故曰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此心是本源清淨佛,人皆有之,蠢動含靈,與諸佛菩薩,一體不異;祇為妄想分別,造種種業果;本佛上實無一物,虛通寂靜,明妙安樂而已;深自悟入,直下便是,圓滿具足,更無所欠。

縱使三祇精進修行,歷諸地位,及一念證時,祇證元來自佛,向上更不添得一物;鄰觀歷劫功用,總是夢中妄為。故如來云:我於阿耨菩提實無所得,若有所得,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又云: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菩提。即此本源清淨心,與眾生諸佛,世界山河,有相無相,遍十方界,一切平等,無彼我相。此本源清淨心,常自圓明遍照,世人不悟,祇認見聞覺知為心,為見聞覺知所覆,所以不睹精明本體。

但直下無心,本體自現,如大日輪昇於虛空,遍照十方更無障礙。故學道人唯認見聞覺知施為動作,空卻見聞覺知,即心路絕無入處,但於見聞覺知處認本心;然本心不屬見聞覺知,亦不離見聞覺知;但莫於見聞覺知上起見解,亦莫於見聞覺知上動念,亦莫離見聞覺知覓心,亦莫捨見聞覺知取法;不即不離,不住不著,縱橫自在,無非道場。

世人聞道諸佛皆傳心法,將謂心上別有一法可證可取,遂將心覓法,不知心即是法,法即是心,不可將心更求於心,歷千萬劫終無得日;不如當下無心,便是本法。如力士迷額內珠,向外求覓,周行十方終不能得;智者指之,當時自見本珠如故。

故學道人迷自本心,不認為佛,遂向外求覓,起功用行、依次第證,歷劫勤求永不成道;不如當下無心,決定知一切法本無所有,亦無所得,無依無住、無能無所,不動妄念,便證菩提;及證道時,祇證本心佛,歷劫功用,並是虛修;如力士得珠時,祇得本額珠,不關向外求覓之力。故佛言:我於阿耨菩提實無所得,恐人不信,故引五眼所見,五語所言,真實不虛,是第一義諦。

學道人莫疑四大為身,四大無我,我亦無主,故知此身無我亦無主。五陰為心,五陰無我亦無主,故知此心無我亦無主;六根六塵六識和合生滅亦復如是。十八界既空,一切皆空,唯有本心蕩然清淨。

有識食、有智食,四大之身,飢瘡為患;隨順給養,不生貪著,謂之智食;恣情取味,妄生分別,唯求適口,不生厭離,謂之識食。聲聞者因聲得悟,故謂之聲聞;但不了自心,於聲教上起解,或因神通,或因瑞相,言語運動,聞有菩提涅槃,三僧祇劫修成佛道,皆屬聲聞道,謂之聲聞佛。唯直下頓了自心本來是佛,無一法可得,無一行可修,此是無上道,此是真如佛。

學道人祇怕一念有,即與道隔矣;念念無相,念念無為,即是佛。學道人若欲得成佛,一切佛法總不用學,唯學無求無著;無求即心不生,無著即心不滅;不生不滅,即是佛。八萬四千法門,對八萬四千煩惱,祇是教化接引門,本無一切法,離即是法,知離者是佛;但離一切煩惱,是無法可得。

學道人若欲得知要訣,但莫於心上著一物,言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此是喻法身即虛空,虛空即法身。常人謂法身遍虛空處,虛空中含容法身,不知法身即虛空,虛空即法身也。若定言有虛空,虛空不是法身;若定言有法身,法身不是虛空;但莫作虛空解,虛空即法身;莫作法身解,法身即虛空;虛空與法身無異相,佛與眾生無異相,生死與涅槃無異相,煩惱與菩提無異相,離一切相即是佛。

凡夫取境,道人取心;心境雙忘,乃是真法;忘境猶易,忘心至難;人不敢忘心,恐落空無撈摸處,不知空本無空,唯一真法界耳。此靈覺性,無始已來,與虛空同壽,未曾生未曾滅,未曾有未曾無,未曾穢未曾淨,未曾喧未曾寂,未曾少未曾老,無方所無內外,無數量無形相,無色象無音聲,不可覓不可求,不可以智慧識,不可以言語取,不可以境物會,不可以功用到,諸佛菩薩與一切蠢動含靈,同此大涅槃性。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法。

一念離真,皆為妄想;不可以心更求於心,不可以佛更求於佛,不可以法更求於法,故學道人直下無心,默契而已,擬心即差,以心傳心,此為正見。慎勿向外逐境,認境為心,是認賊為子;為有貪瞋癡,即立戒定慧;本無煩惱,焉有菩提?故祖師云:佛說一切法,為除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本源清淨佛上,更不著一物,譬如虛空,雖以無量珍寶莊嚴,終不能住;佛性同虛空,雖以無量功德智慧莊嚴,終不能住;但迷本性,轉不見耳。

所謂心地法門,萬法皆依此心建立,遇境即有,無境即無,不可於淨性上轉作境解;所言定慧鑑用歷歷、寂寂惺惺、見聞覺知,皆是境上作解,暫為中下根人說即得,若欲親證,皆不可作如此見解,盡是境法有沒處,沒於有地;但於一切法不作有無見,即見法也。

九月一日師謂休曰:自達磨大師到中國,唯說一心,唯傳一法;以佛傳佛,不說餘佛;以法傳法,不說餘法;法即不可說之法,佛即不可取之佛,乃是本源清淨心也。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般若為慧,此慧即無相本心也。凡夫不趣道,唯恣六情,乃行六道。學道人一念計生死,即落魔道;一念起諸見,即落外道;見有生,趣其滅,即落聲聞道;不見有生,唯見有滅,即落緣覺道;法本不生,今亦無滅,不起二見,不厭不忻,一切諸法唯是一心,然後乃為佛乘也。凡夫皆逐境生心,心遂忻厭,若欲無境,當忘其心;心忘即境空,境空即心滅;若不忘心而但除境,境不可除祇益紛擾;故萬法唯心,心亦不可得,復何求哉?

學般若人,不見有一法可得,絕意三乘,唯一真實,不可證得;謂我能證能得,皆增上慢人;法華會上拂衣而去者,皆斯徒也;故佛言我於菩提實無所得,默契而已。

凡人臨欲終時,但觀五蘊皆空,四大無我,真心無相,不去不來,生時性亦不來,死時性亦不去;湛然圓寂,心境一如;但能如是直下頓了,不為三世所拘繫,便是出世人也;切不得有分毫趣向,若見善相諸佛來迎,及種種現前,亦無心隨去;若見惡相種種現前,亦無心怖畏;但自忘心,同於法界,便得自在,此即是要節也。

十月八日師謂休曰:言化城者,二乘及十地等覺妙覺,皆是權立接引之教,並為化城。言寶所者,乃真心本佛自性之寶,此寶不屬情量,不可建立,無佛無眾生,無能無所,何處有城?若問此既是化城,何處為寶所?寶所不可指,指即有方所,非真寶所也,故云在近而已,不可定量言之,但當體會契之即是。言闡提者,信不具也,一切六道眾生,乃至二乘,不信有佛果,皆謂之斷善根闡提。

菩薩者深信有佛法,不見有大乘小乘;佛與眾生同一法性,乃謂之善根闡提。大抵因聲教而悟者謂之聲聞,觀因緣而悟者謂之緣覺。若不向自心中悟,雖至成佛,亦謂之聲聞佛。學道人多於教法上悟,不於心法上悟,雖歷劫修行,終不是本佛;若不於心悟,乃至於教法上悟,即輕心重教,遂成逐塊,忘於本心。故但契本心,不用求法,心即法也。

凡人多為境礙心、事礙理,常欲逃境以安心,屏事以存理,不知乃是心礙境、理礙事;但令心空境自空,但令理寂事自寂,勿倒用心也。凡人多不肯空心,恐落於空,不知自心本空。愚人除事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事;菩薩心如虛空,一切俱捨,所作福德皆不貪著。

然捨有三等:內外身心一切俱捨,猶如虛空無所取著;然後隨方應物,能所皆忘,是為大捨。若一邊行道布德,一邊旋捨,無希望心,是為中捨。若廣修眾善,有所希望,聞法知空,遂乃不著,是為小捨。大捨如火燭在前,更無迷悟。中捨如火燭在傍,或明或暗。小捨如火燭在後,不見坑井。故菩薩心如虛空,一切俱捨;過去心不可得,是過去捨;現在心不可得,是現在捨;未來心不可得,是未來捨;所謂三世俱捨。

自如來付法迦葉已來,以心印心,心心不異;印著空即印不成文,印著物即印不成法;故以心印心,心心不異;能印所印,俱難契會,故得者少;然心即無心,得即無得。佛有三身:法身說自性虛通法,報身說一切清淨法,化身說六度萬行法。法身說法,不可以言語音聲形相文字而求,無所說,無所證,自性虛通而已,故曰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報身化身皆隨機感現,所說法亦隨事應根以為攝化,皆非真法,故曰報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

所言同是一精明,分為六和合;一精明者一心也,六和合者六根也;此六根各與塵合:眼與色合,耳與聲合,鼻與香合,舌與味合,身與觸合,意與法合;中間生六識,為十八界;若了十八界無所有,束六和合為一精明。一精明者即心也,學道人皆知此,但不能免作一精明六和合解,遂被法縛,不契本心。如來現世,欲說一乘真法,則眾生不信興謗沒於苦海;若都不說,則墮慳貪,不為眾生,溥捨妙道;遂設方便說有三乘,乘有大小,得有淺深,皆非本法,故云唯有一乘道,餘二則非真;然終未能顯一心法,故召迦葉同法座,別付一心離言說法,此一枝法令別行,若能契悟者,便至佛地矣。

問:如何是道?如何修行?

師云:道是何物,汝欲修行。

問:諸方宗師相承,參禪學道如何?

師云:引接鈍根人語,未可依憑。

云:此既是引接鈍根人語,未審接上根人復說何法?

師云:若是上根人,何處更就人,覓他自己尚不可得,何況更別有法當情,不見教中云法法何狀?

云:若如此,則都不要求覓也。

師云:若與麼,則省心力。

云:如是,則渾成斷絕,不可是無也。

師云:阿誰教他無,他是阿誰?你擬覓他。

云:既不許覓,何故又言莫斷他?

師云:若不覓即便休,誰教你斷;你見目前虛空,作麼生斷他。

云:此法可得便同虛空否?

師云:虛空早晚向你道有同有異,我暫如此說,你便向者裏生解。

云:應是不與人生解耶?

師云:我不曾障你要,且解屬於情,情生則智隔。

云:向者裏莫生情是否?師云:若不生情,阿誰道是。

問:纔向和尚處發言,為甚麼便道話墮?

師云:汝自是不解語人,有甚麼墮負?

問:向來如許多言說,皆是抵敵語,都未曾有實法指示於人。

師云:實法無顛倒,汝今問處自生顛倒,覓甚麼實法?

云:既是問處自生顛倒,和尚答處如何?

師云:你且將物照面看,莫管他人。又云:祇如箇癡狗相似,見物動處便吠,風吹草木也不別。又云:我此禪宗,從上相承已來,不曾教人求知求解,只云學道,早是接引之詞;然道亦不可學,情存學解,卻成迷道;道無方所,名大乘心,此心不在內外中間,實無方所;第一不得作知解,只是說汝如今情量盡處為道;情量若盡,心無方所,此道天真,本無名字,只為世人不識,迷在情中,所以諸佛出來說破此事;恐汝諸人不了,權立道名,不可守名而生解,

故云得魚忘筌,身心自然,達道識心;達本源故,號為沙門;沙門果者,息慮而成,不從學得,汝如今將心求心,傍他家舍,祇擬學取,有甚麼得時?古人心利,纔聞一言,便乃絕學,所以喚作絕學無為閒道人;

今時人只欲得多知多解,廣求文義,喚作修行,不知多知多解,翻成壅塞,唯知多與兒酥乳喫,消與不消都總不知,三乘學道人皆是此樣,盡名食不消者;所謂知解不消,皆為毒藥,盡向生滅中取,真如之中都無此事,故云我王庫內無如是刀,從前所有一切解處,盡須併卻令空,更無分別,即是空如來藏;如來藏者,更無纖塵可有,即是破有法王出現世間,

亦云我於然燈佛所無少法可得,此語只為空你情量知解,但銷鎔表裏情盡,都無依執,是無事人;三乘教網,祇是應機之藥,隨宜所說,臨時施設,各各不同,但能了知,即不被惑;第一不得於一機一教邊守文作解,何以如此?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我此宗門不論此事,但知息心即休,更不用思前慮後。

問:從上來皆云即心是佛,未審即那箇心是佛?

師云:你有幾箇心?

云:為復即凡心是佛、即聖心是佛?

師云:你何處有凡聖心耶?

云:即今三乘中說有凡聖,和尚何得言無?

師云:三乘中分明向你道凡聖心是妄,你今不解,反執為有,將空作實,豈不是妄?妄故迷心,汝但除卻凡情聖境,心外更無別佛,祖師西來,直指一切人全體是佛,汝今不識,執凡執聖,向外馳騁,還自迷心,所以向汝道即心是佛;一念情生即墮異趣,無始已來不異今日,無有異法,故名成等正覺。

云:和尚所言即者,是何道理?

師云:覓什麼道理?纔有道理,便即心異。

云:前言無始已來不異今日,此理如何?

師云:祇為覓故,汝自異他;汝若不覓,何處有異?云:既是不異,何更用說即?師云:汝若不認凡聖,阿誰向汝道即?即若不即,心亦不心,可中心即俱忘,阿你更擬向何處覓去?

問:妄能障自心,未審而今以何遣妄?

師云:起妄遣妄亦成妄,妄本無根,祇因分別而有,你但於凡聖兩處情盡,自然無妄,更擬若為遣他?都不得有纖毫依執,名為我捨兩臂必當得佛。

云:既無依執?當何相承?

師云:以心傳心。

云:若心相傳,云何言心亦無?

師云:不得一法,名為傳心;若了此心,即是無心無法。

云:若無心無法,云何名傳?

師云:汝聞道傳心,將謂有可得也,所以祖師云:認得心性時,可說不思議,了了無所得,得時不說知,此事若教汝會。何堪也?!

問:祇如目前虛空,可不是境,豈無指境見心乎?

師云:什麼心教汝向境上見,設汝見得,只是箇照境底心;如人以鏡照面,縱然得見眉目分明,元來祇是影像,何關汝事?

云:若不因照,何時得見?

師云:若也涉因,常須假物,有什麼了時,汝不見他向汝道:撒手似君無一物,徒勞謾說數千般。

云:他若識了,照亦無物耶?

師云:若是無物,更何用照?你莫開眼囈語去。

上堂云:百種多知,不如無求最第一也;道人是無事人,實無許多般心,亦無道理可說。無事散去!

問:如何是世諦?

師云:說葛藤作什麼?本來清淨,何假言說問答,但無一切心,即名無漏智;汝每日行住坐臥一切言語,但莫著有為法,出言瞬目,盡同無漏;如今末法向去,多是學禪道者,皆著一切聲色,何不與我心心同虛空去,如枯木石頭去,如寒灰死火去,方有少分相應!若不如是,他日盡被閻老子拷你在;你但離卻有無諸法,心如日輪常在虛空,光明自然不照而照,不是省力底事!到此之時無棲泊處,即是行諸佛行,便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此是你清淨法身,名為阿耨菩提。若不會此意,縱你學得多知,勤苦修行,草衣木食,不識自心,盡名邪行,定作天魔眷屬,如此修行當復何益?

誌公云:佛本是自心作,那得向文字中求?饒你學得三賢四果十地滿心,也祇是在凡聖內坐,不見道:諸行無常,是生滅法;勢力盡,箭還墜,招得來生不如意!爭似無為實相門,一超直入如來地,為你不是與麼人,須要向古人建化門廣學知解。誌公云:不逢出世明師,枉服大乘法藥,你如今一切時中行住坐臥,但學無心,久久須實得,為你力量小,不能頓超,但得三年五年、或十年,須得箇入頭處自然會去;為汝不能如是,須要將心學禪學道,佛法有甚麼交涉?

故云:如來所說,皆為化人,如將黃葉為金,止小兒啼,決定不實;若有實得,非我宗門下客,且與你本體有甚交涉?

故經云:實無少法可得名為阿耨菩提,若也會得此意,方知佛道魔道俱錯,本來清淨皎皎地,無方圓、無大小、無長短等相,無漏無為、無迷無悟,了了見無一物、亦無人、亦無佛,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一切不如心真實;法身從古至今,與佛祖一般,何處欠少一毫毛?既會如是意,大須努力!盡今生去,出息不保入息!

問:六祖不會經書,何得傳衣為祖?秀上座是五百人首座,為教授師,講得三十二本經論,云何不傳衣?

師云:為他有心,是有為法,所修所證,將為是也,所以五祖付六祖。六祖當時祇是默契得,密授如來甚深意,所以付法與他。汝不見道: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若會此意,方名出家兒,方好修行;若不信,云何明上座走來大庾嶺頭尋六祖,六祖便問:汝來求何事?為求衣、為求法?明上座云:不為衣來,但為法來!六祖云:汝且暫時斂念,善惡都莫思量;明乃稟語。

六祖云:不思善,不思惡,正當與麼時,還我明上座父母未生時面目來!明於言下忽然默契,便禮拜云:如人飲水,冷煖自知,某甲在五祖會中,枉用三十年功夫,今日方省前非。

六祖云:如是!到此之時,方知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在言說。豈不見阿難問迦葉云:世尊傳金襴外,別傳何物?迦葉召阿難,阿難應:諾!迦葉云:倒卻門前剎竿著!此便是祖師之標榜也。甚深阿難三十年為侍者,祇為多聞智慧,被佛訶云:汝千日學慧,不如一日學道;若不學道,滴水難消!

問如何得不落階級?

師云:終日喫飯未曾咬著一粒米,終日行未曾踏著一片地,與摩(疑同麼)時無人我等相;終日不離一切事,不被諸境惑,方名自在人;更時時念念不見一切相,莫認前後三際,前際無去、今際無住、後際無來,安然端坐任運不拘,方名解脫。

努力努力!此門中千人萬人,只得三箇五箇,若不將為事,受殃有日在!

故云:著力今生須了卻,誰能累劫受餘殃?!

宋代廓庵禪師十牛圖頌

宋代廓庵禪師

宋代廓庵禪師,全名為廓庵思遠,是大隋元靜禪師法嗣。
在他的十牛圖頌,
「十牛」為
一、尋牛;二、見跡;三、見牛;四、得牛;五、牧牛;
六、騎牛歸家;七、忘牛存人;八、人牛俱忘;
九、返本還源;十、入廛垂手。

這是在宋元時期非常流行的禪宗繪畫題材。這裡所說的牛,
譬喻或象徵自家生命的真實的本性、真性,或佛性,
或如來藏自性清淨心,這是眾生本來具足的真心,是覺悟
成佛的潛力或基礎。

覺”即指對這真心,或心牛的自覺,“塵”指客塵煩惱,
是使心牛迷失的染污的因素。只要能掃蕩無明客塵,找回
心牛,使之顯露光明,便能覺悟成佛。



「尋牛」


茫茫撥草去追尋,水闊山遙路更深。

力盡神疲無處覓,但聞楓樹晚蟬吟。


「見跡」、


水邊林下跡偏多,芳草離披見也麼?
縱是深山更深處,遼天鼻孔怎藏他?


「見牛」


黃鸝枝上一聲聲,日暖風和岸柳青。

只此更無回避處,森森頭角畫難成。


「得牛」


竭盡神通獲得渠,心強力壯卒難除。

有時纔到高原上,又入煙雲深處居。


「牧牛」


鞭索時時不離身,恐伊縱步入埃塵。

相將牧得純和也,羈鎖無抑自逐人。


「騎牛歸家」


騎牛迤邐欲還家,羌笛聲聲送晚霞。

一拍一歌無限意,知音何必鼓唇牙。


「忘牛存人」


騎牛已得到家山,牛也空兮人也閑。

紅日三竿猶作夢,鞭繩空頓草堂間。


「人牛俱忘」

鞭索人牛盡屬空,碧天遼闊信難通。
紅爐焰上爭容雪,到此方能合祖宗。

「返本還源」


返本還源已費功,爭如直下若盲聾。

庵中不見庵前物,水自茫茫花自紅。


「入廛垂手」


露胸跣足入廛來,抹土塗灰笑滿腮。

不用神仙真祕訣,真教枯木放花開。

僧璨大師著信心銘

信心銘 僧璨大師著

至道無難 唯嫌揀擇 但莫憎愛 洞然明白 毫釐有差

天地懸隔 欲得現前 莫存順逆 違順相爭 是為心病

不識玄旨 徒勞念靜 圓同太虛 無欠無餘 良由取捨

所以不如 莫逐有緣 勿住空忍 一種平懷 泯然自盡

止動歸止 止更彌動 唯滯兩邊 寧知一種 一種不通

兩處失功 遣有沒有 從空背空 多言多慮 轉不相應

絕言絕慮 無處不通 歸根得旨 隨照失宗 須臾返照

勝卻前空 前空轉變 皆由妄見 不用求真 唯須息見

二見不住 慎勿追尋 纔有是非 紛然失心 二由一有

一亦莫守 一心不生 萬法無咎 無咎無法 不生不心

能隨境滅 境逐能沉 境由能境 能由境能 欲知兩段

元是一空 一空同兩 齊含萬象 不見精麤 寧有偏黨

大道體寬 無易無難 小見狐疑 轉急轉遲 執之失度

必入邪路 放之自然 體無去住 任性合道 逍遙絕惱

繫念乖真 昏沉不好 不好勞神 何用疏親 欲取一乘

勿惡六塵 六塵不惡 還同正覺 智者無為 愚人自縛

法無異法 妄自愛著 將心用心 豈非大錯 迷生寂亂

悟無好惡 一切二邊 良由斟酌 夢幻空華 何勞把捉

得失是非 一時放卻 眼若不眠 諸夢自除 心若不異

萬法一如 一如體玄 兀爾忘緣 萬法齊觀 歸復自然

泯其所以 不可方比 止動無動 動止無止 兩既不成

一何有爾 究竟窮極 不存軌則 契心平等 所作俱息

狐疑淨盡 正信調直 一切不留 無可記憶 虛明自照

不勞心力 非思量處 識情難測 真如法界 無他無自

要急相應 唯言不二 不二皆同 無不包容 十方智者

皆入此宗 宗非促延 一念萬年 無在不在 十方目前

極小同大 忘絕境界 極大同小 不見邊表 有即是無

無即是有 若不如是 必不須守 一即一切 一切即一

但能如是 何慮不畢 信心不二 不二信心 言語道斷

非去來今

永嘉證道歌

永嘉證道歌

                唐慎水沙門玄覺撰
  君不見。絕學無為間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法身覺了無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五陰浮雲空去來。三毒水泡虛出沒。證實相無入法。剎那滅卻阿鼻業。若將妄語誑眾生。自招拔舌塵沙劫。 頓覺了如來禪。六度萬行體中圓。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無罪福無損益。寂滅性中莫問覓。比來塵鏡未曾磨。今日分明須剖析。誰無念誰無生。若實無生無不生。喚取機關木人問。求佛施功早晚成。放四大莫把捉。寂滅性中隨飲啄。

諸行無常一切空。即是如來大圓覺。決定說表真僧。有人不肯任情徵。直截根源佛所印。摘葉尋枝我不能。摩尼珠人不識。如來藏裏親收得。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顆圓光色非色。淨五眼得五力。唯證乃知難可測。鏡裏看形見不難。水中捉月爭拈得。常獨行常獨步。達者同遊涅槃路。調古神清風自高。貌悴骨剛人不顧。窮釋子口稱貧。實是身貧道不貧。貧則身常披縷褐。道則心藏無價珍。無價珍用無盡。利物應機終不吝。

三身四智體中圓。八解六通心地印。上士一決一切了。中下多聞多不信。但自懷中解垢衣。誰能向外誇精進。從他謗任他非。把火燒天徒自疲。我聞恰似飲甘露。銷融頓入不思議。觀惡言是功德。此即成吾善知識。不因訕謗起冤親。何表無生慈忍力。宗亦通說亦通。定慧圓明不滯空。非但我今獨達了。恒沙諸佛體皆同。

師子吼無畏說。百獸聞之皆腦裂。香象奔波失卻威。天龍寂聽生欣悅。遊江海涉山川。尋師訪道為參禪。自從認得曹谿路。了知生死不相關。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縱遇鋒刀常坦坦。假饒毒藥也間間。我師得見然燈佛。多劫曾為忍辱仙。幾迴生幾迴死。生死悠悠無定止。自從頓悟了無生。於諸榮辱何憂喜。

入深山住蘭若。岑崟幽邃長松下。優游靜坐野僧家。闃寂安居實蕭灑。覺即了不施功。一切有為法不同。住相布施生天福。猶如仰箭射虛空。勢力盡箭還墜。招得來生不如意。爭似無為實相門。一超直入如來地。但得本莫愁末。如淨琉璃含寶月。既能解此如意珠。自利利他終不竭。江月照松風吹。永夜清宵何所為。佛性戒珠心地印。霧露雲霞體上衣。降龍缽解虎錫。兩鈷金環鳴歷歷。不是標形虛事持。如來寶杖親蹤跡。

不求真不斷妄。了知二法空無相。無相無空無不空。即是如來真實相。心鏡明鑒無礙。廓然瑩徹周沙界。萬象森羅影現中。一顆圓光非內外。豁達空撥因果。莽莽蕩蕩招殃禍。棄有著空病亦然。還如避溺而投火。捨妄心取真理。取捨之心成巧偽。學人不了用修行。深成認賊將為子。損法財滅功德。莫不由斯心意識。是以禪門了卻心。頓入無生知見力。

大丈夫秉慧劍。般若鋒兮金剛焰。非但空摧外道心。早曾落卻天魔膽。震法雷擊法鼓。布慈雲兮灑甘露。龍象蹴踏潤無邊。三乘五性皆醒悟。雪山肥膩更無雜。純出醍醐我常納。一性圓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來合。一地具足一切地。非色非心非行業。彈指圓成八萬門。剎那滅卻三祇劫。一切數句非數句。與吾靈覺何交涉。不可毀不可讚。體若虛空勿涯岸。不離當處常湛然。

覓即知君不可見。取不得捨不得。不可得中只麼得。默時說說時默。大施門開無壅塞。有人問我解何宗。報道摩訶般若力。或是或非人不識。逆行順行天莫測。吾早曾經多劫修。不是等間相誑惑。建法幢立宗旨。明明佛敕曹溪是。第一迦葉首傳燈。二十八代西天記。法東流入此土。菩提達磨為初祖。六代傳衣天下聞。後人得道何窮數。真不立妄本空。有無俱遣不空空。二十空門元不著。一性如來體自同。

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上痕。痕垢盡除光始現。心法雙忘性即真。嗟末法惡時世。眾生福薄難調制。去聖遠兮邪見深。魔強法弱多恐害。聞說如來頓教門。恨不滅除令瓦碎。作在心殃在身。不須冤訴更尤人。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

旃檀林無雜樹。鬱密森沈師子住。境靜林間獨自遊。走獸飛禽皆遠去。師子兒眾隨後。三歲便能大哮吼。若是野干逐法王。百年妖怪虛開口。圓頓教勿人情。有疑不決直須爭。不是山僧逞人我。修行恐落斷常坑。非不非是不是。差之毫釐失千里。是則龍女頓成佛。非則善星生陷墜。

吾早年來積學問。亦曾討疏尋經論。分別名相不知休。入海算沙徒自困。卻被如來苦訶責。數他珍寶有何益。從來蹭蹬覺虛行。多年枉作風塵客。種性邪錯知解。不達如來圓頓制。二乘精進勿道心。外道聰明無智慧。亦愚癡亦小騃。空拳指上生實解。執指為月枉施功。根境法中虛捏怪。不見一法即如來。方得名為觀自在。

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應須還夙債。饑逢王膳不能餐。病遇醫王爭得瘥。在欲行禪知見力。火中生蓮終不壞。勇施犯重悟無生。早時成佛于今在。師子吼無畏說。深嗟懵懂頑皮靼。秖知犯重障菩提。不見如來開秘訣。有二比丘犯婬殺。波離螢光增罪結。維摩大士頓除疑。猶如赫日銷霜雪。不思議解脫力。妙用恒沙也無極。四事供養敢辭勞。萬兩黃金亦銷得。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億。法中王最高勝。恒沙如來同共證。

我今解此如意珠。信受之者皆相應。了了見無一物。亦無人亦無佛。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假使鐵輪頂上旋。定慧圓明終不失。日可冷月可熱。眾魔不能壞真說。象駕崢嶸謾進途。誰螗蜋能拒轍。大象不遊於兔徑。大悟不拘於小節。莫將管見謗蒼蒼。未了吾今為君訣。

永嘉證道歌(終)

    無相大師行狀

                翰林學士朝散大夫行左司諫知制誥同
                修國史判史判館事柱國南陽郡開國侯
                食邑一千一百戶賜紫金魚袋楊億 述

  溫州永嘉玄覺禪師者。永嘉人也。姓戴氏。丱歲出家。遍探三藏精天台旨。觀圓妙法門。於四威儀中。常冥禪觀。後因左谿朗禪師激勵。與東陽策禪師。同詣曹谿。初到振錫攜瓶。繞祖三匝。祖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而來生大我慢。師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祖曰。何以體取無生。了無速乎。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祖云。如是如是。于時大眾。無不愕然。師方具威儀參禮。須臾告辭。祖曰。返太速乎。師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祖曰。誰知非動。曰仁者自生分別。祖曰。汝甚得無生之意。曰無生豈有意耶。祖曰。無意誰當分別。曰分別亦非意。祖歎曰。善哉善哉。少留一宿。時謂一宿覺矣。策公乃留師。翌日下山迴溫江。學者輻湊。號真覺大師。著禪宗悟修圓旨。自淺之深。慶州刺史魏靜。緝而成十篇。目為永嘉集。及證道歌

荷澤禪師顯宗記

荷澤禪師

顯宗記
無念為宗。無作為本。真空為體。妙有為用。夫真如無念,非想念而能知。實相無生,豈色心而能見?無念念者,即念真如;無生生者,即生實相。無住而住,常住涅槃;無行而行,即超彼岸。如如不動,動用無窮;念念無求,求本無念。菩提無得,淨五眼而了三身;般若無知,運六通而弘四智。


是知即定無定,即慧無慧,即行無行。性等虛空。體同法界。六度自玆圓滿。道品於是無虧。湛然常寂,應用無方;用而常空,空而常用。用而不有,即是真空。空而不無,便成妙有。

妙有即摩訶般若,真空即清淨涅槃。般若是涅槃之因,涅槃是般若之果。般若無見,能見涅槃;涅槃無生,能生般若。涅槃般若,名異體同,隨義立名,故云法無定相。


無生即無虛妄,乃是空寂之心

達摩無心論

達摩無心論

夫至理無言,要假言而顯理。大道無相為,接鹿而見形。今且假立二人, 共談無心之論矣。
弟子問和尚曰:『有心?無心?』
答曰:『無心。』
問曰:『既云無心,誰能見覺知?誰知無心?』
答曰:『還是無心,既見聞覺知;還是無心,能知無心。』
問曰:『既若無心,即合無有見聞覺知,云何得有見聞覺知?』
答曰:『我雖無心,能見、能聞、能覺、能知。』
問曰:『既能見聞覺知,即是有心。那得稱無?』
答曰:『只是見聞覺知,即是無心。何處更離見聞覺知,別有無心?』 我今恐汝不解,一一為汝解說,令汝得悟真理。 假如見終日,見由為無見,見亦無心。 聞終日,聞由為無聞,聞亦無心。 覺終日,覺由為無覺,覺亦無心。知終日,知由為無知,知亦無心。 終日造作,作亦無作,作亦無心。
故云:「見、聞、覺、知,總是無心。」
問曰:『若為能得,知是無心?』
答曰:『汝但仔細推求看,心作何相貌?其心復可得?是心?不是心?為復在內?為復在外?為復在中間?如是三處推求覓心,了不可得,乃至於一切處求覓,亦不可得,當知即是無心。』
問曰:『和尚既云:「一切處總是無心。」即合無有罪福,何故眾生輪迴六趣,生死不斷?』
答曰:『眾生迷妄,於無心中而妄生心,造種種業,妄執為有。足可致使輪迴六趣,生死不斷。譬有人於暗中見杌為鬼、見繩為蛇,便生恐怖,眾生妄執亦復如是。於無心中,妄執有心,造種種業,而實無不輪迴六趣。如是眾生,若遇大善知識,教令坐禪,覺悟無心,一切業障盡皆銷滅,生死即斷。譬如暗中日光一照,而暗皆盡。若悟無心,一切罪滅亦復如是。』
問曰:『弟子愚昧,心猶未了審。一切處六根所用者,應答曰語,種種施為煩惱,菩提生死涅槃,定無心否?』
答曰:『定是無心,只為眾生,妄執有心,即有一切煩惱菩提,生死涅槃。若覺無心,即無一切煩惱,生死涅槃。是故如來為有心者,說有生死。菩提對煩惱得名,涅槃對生死得名,此皆對治之法。若無心可得,即煩惱菩提亦不可得,乃至生死涅槃亦不可得。』
問曰:『菩提涅槃既不可得,過去諸佛皆得菩提,此謂可乎?』
答曰:『但以世諦文字之言得,於真諦實無可得,故「維摩經」云:「菩提者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又「金剛經」云:「無有少法可得,諸佛如來但以不可得而得。」當知有心,即一切有,無心一切無。』
問曰:『和尚既云,於一切處盡皆無心,木石亦無心,豈不同於木石乎?』
答曰:『而我無心,心不同木石。何以故?譬如天鼓,雖復無心,自然出種種妙法教化眾生。又如如意珠,雖復無心,自然能作種種變現,而我無心,亦復如是,雖復無心,善能覺了,諸法實相,具真般若,三身自在應用無妨,故寶積經云:「以無心意而現行。」豈同木石乎?夫無心者即真心也,真心者即無心也。』
問曰:『今於心中作,若為修行?』
答曰:『但於一切事上覺了,無心即是修行,更不別有修行。故知無心即一切,寂滅即無心也。』弟子於是忽然大悟,始知心外無物,物外無心,舉止動用皆得自在,斷諸疑網,更無罣碍,即起作禮,而銘無心,乃為頌曰:心神向寂,無色無形;睹之不見,聽之無聲;似暗非暗,如明不明;捨之不滅,取之無生。
大即廓周法界,小即毛竭不停。
煩惱混之不濁,涅槃澄之不清。
真如本無分別,能辯有情無情。
收之一切不立,散之普遍含靈。
妙神非知所測,正覓絕於修行。
滅則不見其壞,生則不見其成。
大道寂號無相,萬像窈號無名。
如斯運用自在,總是無心之精。
和尚又告曰:『諸般若中,以無心般若而為最上,故「維摩經」云:「以無心意、無受行,而悉摧伏外道。」又「法鼓經」:「若知無心可得,法即不可得,罪福亦不可得,生死涅槃亦不可得,乃至一切盡不可得,不可得亦不可得。

乃為頌曰:
昔日迷時為有心,
爾時罷悟了無心;
雖復無心能照用,
照用常寂即如如。

重曰:
無心無照亦無用,
無照無用即無為;
此是如來真法界,
不同菩薩為辟支。

言「無心者」,即無妄相心也。
又問:『何名為太上?』
答曰:『太者大也,上者高也,窮高之妙理,故云「太上」也。又太者,通泰之位也。三界之天,雖有延康之壽,福盡,是故,終輪迴六趣,未足為太。十住菩薩,雖出離生死,而妙理未極,亦未為太。十住修心,妄有入無,又無其無有雙遣,不妄中道,亦未為太。又忘中道,三處都盡,位皆妙覺。菩薩雖遺三處,不能無其所妙,亦未為太。又忘其妙,則佛道至極,則無所存。無存思,則無思慮,兼妄心智永息,覺照俱盡,寂然無為,此名為太也。太是理極之義,上是無等色,故云「太上即佛如來之別名也」。』

達摩悟性論

達摩悟性論

正見之人,知心空無,.....色不自色由心故色.....心不自心...由色故心...識之心色兩相俱生滅.....有者有於無....無者無於有....是名真見....夫真見者無所不見....亦無所見...見滿十方未曾有見....何以故?無所見故,見無見故....見非見故....凡夫 所見皆名妄想...若寂滅無見,始名真見,.....心境相對...見生於中...若內不起心....則外不生境...境心俱淨....乃名為真見

  夫道者;以寂滅為體。修者;以離相為宗。故經云:寂滅是菩提,滅諸相故。佛者覺也;人有覺心,得菩提道,故名為佛。經云: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是知有相,是無相之相。不可以眼見,唯可以智知。若聞此法者,生一念信心,此人以發大乘超三界。三界者:貪嗔癡是。返貪嗔癡為戒定慧,即名超三界。然貪嗔癡亦無實性,但據眾生而言矣。若能返照,了了見貪嗔癡性即是佛性,貪嗔癡外更無別有佛性。經云:諸佛從本來,常處於三毒,長養於白法,而成於世尊。三毒者:貪嗔癡也。言大乘最上乘者,皆是菩薩所行之處,無所不乘,亦無所乘,終日乘未嘗乘,此為佛乘。經云:無乘為佛乘也。若人知六根不實,五蘊假名,遍體求之,必無定處,當此人解佛語。經云:五蘊窟宅名禪院。內照開解即大乘門,可不明哉。不憶一切法,乃名為禪定。若了此言者,行住坐臥皆禪定。知心是空,名為見佛。何以故?十方諸佛皆以無心,不見於心,名為見佛。捨身不吝,名大布施。離諸動定,名大坐禪。何以故?凡夫一向動,小乘一向定,謂出過凡夫小乘之坐禪。若作此會者,一切諸相不求自解,一切諸病不治自差,此皆大禪定力。凡將心求法者為迷,不將心求法者為悟。不著文字名解脫;不染六塵名護法;出離生死名出家;不受後有名得道;不生妄想名涅槃;不處無明為大智慧;無煩惱處名般涅槃;無心相處名為彼岸。迷時有此岸,若悟時無此岸。何以故?為凡夫一向住此。若覺最上乘者,心不住此,亦不住彼,故能離於此彼岸也。若見彼岸異於此岸,此人之心,已得無禪定。煩惱名眾生,悟解名菩提,亦不一不異,只隔具迷悟耳。迷時有世間可出,悟時無世間可出。平等法者中,不見凡夫異於聖人。」經云:平等法者,凡夫不能入,聖人不能行。平等法者,唯有大菩薩與諸佛如來行也。若見生異於死,動異於靜,皆名不平等。不見煩惱異於涅槃,是名平等。何以故?煩惱與涅槃,同一性空故。是以小乘人妄斷煩惱,妄入涅槃為涅槃所滯。菩薩知煩惱性空,即不離空,故常在涅槃。涅槃者:涅而不生,槃而不死,出離生死,出般涅槃。心無去來,即入涅槃。是知涅槃即是空心。諸佛入涅槃者,為在無妄想處。菩薩入道場者,即是無煩惱處。空閑處者,即是無貪嗔癡也。貪為欲界、嗔為色界、癡為無色界,若一念心生,即入三界;一念心滅,即出三界。是知三界生滅,萬法有無,皆由一心。凡言一法者:似破瓦石竹木無情之物。若知心是假名,無有實體,即知自家之心亦是非有,亦是非無。何以故?凡夫一向生心,名為有;小乘一向滅心,名為無;菩薩與佛未曾生心,未曾滅心,名為非有非無心;非有非無心,此名為中道。是知持心學法,則心法俱迷;不持心學法,則心法俱悟。凡迷者:迷於悟,悟者:悟於迷。正見之人,知心空無,即超迷悟。無有迷悟,始名正解、正見。色不自色,由心故色;心不自心,由色故心;是知心色兩相俱生滅。有者有於無,無者無於有,是名真見。夫真見者,無所不見,亦無所不見,見滿十方,未曾有見。何以故?無所見故,見無見故,見非見故。凡夫所見,皆名妄想。若寂滅無見,始名真見。心境相對,見生於中,若內不起心,則外不生境,境心俱淨,乃名為真見。作此解時,乃名正見。不見一切法,乃名得道;不解一切法,乃名解法。何以故?見與不見,俱不見故;解與不解,俱不解故。無見之見,乃名真見;無解之解,乃名大解。夫正見者:非直見於見,亦乃見於不見。真解者:非直解於解,亦乃解於無解。凡有所解,皆名不解;無所解者,始名正解;解與不解,俱非解也。經云:不捨智慧名愚癡。以心為空,解與不解俱是真;以心為有,解與不解俱是妄。若解時法逐人,若不解時人逐法。若法逐於人,則非法成法;若人逐於法,則法成非法。若人逐於法,則法皆妄;若法逐於人,則法皆真。是以聖人亦不將心求法,亦不將法求心,亦不將心求心,亦不將法求法。所以心不生法,法不生心,心法兩寂,故常為在定。眾生心生,則佛法滅;眾生心滅,則佛法生。心生則真法滅,心滅則真法生。已知一切法各各不相屬,是名得道人。知心不屬一切法,此人常在道場。迷時有罪,解時無罪。何以故?罪性空故。若迷時無罪見罪,若解時即罪非罪。何以故?罪無處所故。經云:諸法無性,真用莫疑,疑即成罪。何以故?罪因疑惑而生。若作此解者,前世罪業即為消滅。迷時六識五陰皆是煩惱生死法,悟時六識五陰皆是涅槃無生死法。修道人不外求道。何以故?知心是道;若得心時,無心可得;若得道時,無道可得。若言將心求道得者,皆名邪見。迷時有佛有法,悟無佛無法。何以故?悟即是佛法。夫修道者:身滅道成。亦如甲折樹。生此業報身,念念無常,無一定法,但隨念修之;亦不得厭生死,亦不得愛生死;但念念之中,不得妄想;則生證有餘涅槃,死入無生法忍。眼見色時,不染於色;耳聞聲時,不染於聲;皆解脫也。眼不著色,眼為禪門;耳不著聲,耳為禪門。總而言,見色有見色性,不著常解脫;見色相者常繫縛。不為煩惱所繫縛者,即名解脫,更無別解脫。善觀色者,色不生心,心不生色,即色與心俱清淨。無妄想時,一心是一佛國,有妄想時,一心是一地獄。眾生造作妄想,以心生心,故常在地獄。菩薩觀察妄想,不以心生心,常在佛國。若不以心生心,則心心入空,念念歸靜,從一佛國至一佛國。若以心生心,則心心不靜,念念歸動,從一地獄歷一地獄。若一念心起,則有善惡二業,有天堂地獄;若一念心不起,即無善惡二業,亦無天堂地獄。為體非有非無,在凡即有,在聖即無。聖人無其心,故胸臆空洞,與天同量。此已下並是大道中證,非小乘及凡夫境界也。心得涅槃時,即不見有涅槃。何以故?心是涅槃。若心外更見涅槃,此名著邪見也。一切煩惱為如來種心,為因煩惱而得智慧。只可道煩惱生如來,不可得道煩惱是如來。故身心為田疇,煩惱為種子,智慧為萌芽,如來喻於穀也。佛在心中,如香在樹中;煩惱若盡,佛從心出;朽腐若盡,香從樹出。即知樹外無香,心外無佛。若樹外有香,即是他香;心外有佛,即是他佛。心中有三毒者,是名國土穢惡;心中無三毒者,是名國土清淨。經云:若使國土不淨,穢惡充滿,諸佛世尊於中出者,無有此事。不淨穢惡者,即無明三毒是;諸佛世尊者,即清淨覺悟心是。一切言語無非佛法;若能無其所言,而盡日言是道;若能有其所言,即終日默而非道。是故如來言不乘默,默不乘言,言不離默;悟此言默者,皆在三昧。若知時而言,言亦解脫;若不知時而默,默亦繫縛。是故言若離相,言亦名解脫;默若著相,默即是繫縛。夫文字者:本性解脫。文字不能就繫縛,繫縛自本來未就文字。法無高下,若見高下非法也。非法為筏,是法為人筏者。人乘其筏者,即得渡於非法,則是法也。若世俗言,即有男女貴賤;以道言之,即無男女貴賤。以是天女悟道,不變女形;車匿解真,寧移賤稱乎。此蓋非男女貴賤,皆由一相也。天女於十二年中,求女相了不可得,即知於十二年中,求男相亦不可得。十二年者,即十二入是也。離心無佛,離佛無心;亦如離水無冰,亦如離冰無水。凡言離心者,非是遠離於心,但使不著心相。經云:不見相,名為見佛。即是離心相也。離佛無心者:言佛從心出,心能生佛。然佛從心生,而心未嘗生於佛。亦如魚生於水,水不生於魚。欲觀於魚,未見魚,而先見水。欲觀佛者,未見佛,而先見心。即知已見魚者,忘於水;已見佛者,忘於心。若不忘於心,尚為心所惑;若不忘於水,尚被水所迷。眾生與菩提,亦如冰之與水;為三毒所燒,即名眾生;為三解脫所淨,即名菩提。為三冬所凍,即名為冰;為三夏所消,即名為水。若捨卻冰,即無別水;若棄卻眾生,則無別菩提。明知冰性即是水性,水性即是冰性。眾生性者,即菩提性也。眾生與菩提同一性,亦如烏頭與附子共根耳;但時節不同,迷異境故,有眾生菩提二名矣。是以蛇化為龍,不改其鱗;凡變為聖,不改其面。但知心者智內,照身者戒外。真眾生度佛,佛度眾生,是名平等。眾生度佛者,煩惱生悟解。佛度眾生者,悟解滅煩惱。是知非無煩惱,非無悟解;是知非煩惱無以生悟解,非悟解無以滅煩惱。若迷時佛度眾生,若悟時眾生度佛。何以故?佛不自成,皆由眾生度故。諸佛以無明為父,貪愛為母,無明貪愛皆是眾生別名也。眾生與無明,亦如左掌與右掌,更無別也。迷時在此岸,悟時在彼岸。若知心空不見相,則離迷悟;既離迷悟,亦無彼岸。如來不在此岸,亦不在彼岸,不在中流。中流者,小乘人也;此岸者,凡夫也。彼岸菩提也。佛有三身者:化身報身法身;化身亦云應身。若眾生常作善時即化身,現修智慧時即報身,現覺無為即法身。常現飛騰十方隨宜救濟者,化身佛也。若斷惑即是雪山成道,報身佛也。無言無說,無作無得,湛然常住,法身佛也。若論至理一佛尚無,何得有三?此謂三身者,但據人智也。人有上中下說,下智之人妄興福力也,妄見化身佛;中智之人妄斷煩惱,妄見報身佛;上智之人妄證菩提,妄見法身佛;上上智之人內照圓寂,明心即佛不待心而得佛智,知三身與萬法皆不可取不可說,此即解脫心,成於大道。經云:佛不說法,不度眾生,不證菩提。此之謂矣!眾生造業,業不造眾生。今世造業,後世受報,無有脫時。唯有至人,於此身中,不造諸業,故不受報。經云:諸業不造,自然得道。豈虛言哉!人能造業,業不能造人;人若造業,業與人俱生;人若不造業,業與人俱滅。是知業由人造,人由業生。人若不造業,即業無由生人也。亦如人能弘道,道不能弘人。今之凡夫,往往造業,妄說無報,豈至少不苦哉。若以至少而理前心,造後心報,何有脫時?若前心不造,即後心無報,復安妄見業報?經云:雖信有佛,言佛苦行,是名邪見。雖信有佛,言佛有金鏘馬麥之報,是名信不具足,是名一闡提。解聖法名為聖人,解凡法者名為凡夫。但能捨凡法就聖法,即凡夫成聖人矣。世間愚人,但欲遠求聖人,不信慧解之心為聖人也。經云:無智人中,莫說此經。經云:心也法也,無智之人,不信此心。解法成於聖人,但欲遠外求學,愛慕空中佛像光明香色等事,皆墮邪見,失心狂亂。經云: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八萬四千法門,盡由一心而起。若心相內淨,猶如虛空,即出離身心內,八萬四千煩惱為病本也。凡夫當生憂死,飽臨愁肌,皆名大惑。所以聖人不謀其前,不慮其後,無戀當今,念念歸道。若未悟此大理者,即須早求人天之善,無令兩失。

夜坐偈云

一更端坐結跏趺。怡神寂照泯同虛。曠劫由來不生滅。何須生滅滅無餘。一切諸法皆如幻。本性自空那用除。若識心性非形像。湛然不動自真如。二更凝神轉明淨。不起憶想同真性。森羅萬像併歸空。更執有空還是病。諸法本自非空有。凡夫妄想論邪正。若能不二其居懷。誰道即凡非是聖。三更心淨等虛空。遍滿十方無不通。山河石壁無能障。恆沙世界在其中。世界本性真如性。亦無無性即含融。非但諸佛能如此。有情之類並皆同。四更無滅亦無生。量與虛空法界平。無去無來無起滅。非有非無非暗明。不起諸見如來見。無名可名真佛名。唯有悟者應能識。未會眾生由若盲。五更般若照無邊。不起一念歷三千。欲見真如平等性。慎勿生心即目前。妙理玄奧非心測。不用尋逐令疲極。若能無念即真求。更若有求還不識。
達摩大師悟性論終